师尊给的龙珠
骨简与玉简收好,池玥正欲开口言谢,却见李无心广袖随意一拂——
眼前景物霎时如水波荡漾,藏书阁那高耸的穹顶、林立的书架、以及师尊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的脸,都在瞬间模糊、拉长、旋转。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推力包裹全身,将她轻柔却不容置疑地“送”出了这片区域。
脚下一实,人已站在了藏书阁外的白玉广场上。午时的阳光有些刺眼,周围来往弟子投来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
池玥:“……”
她甚至没来得及把最后一个问题问出口。
发间墨影轻颤,传递来一丝混杂着幸灾乐祸与“早该如此”的微妙情绪。
池玥在原地站了一息,果断转身,裙裾翻飞,又朝着那扇已然闭合、且被一层淡金色结界笼罩的阁门“噔噔噔”跑了回去。在周围弟子惊愕的注视下,她抬起手,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那层流光溢彩的结界壁。
“师尊!弟子还有事未说完!”声音清亮。
结界纹丝不动,仿佛里面的人早已神游天外。
池玥抿了抿唇,又敲了两下,这次加了点力道:“师尊——!”
过了约莫三息,那淡金色的结界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啵”一声轻响,消散无踪。阁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里面传来李无心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池玥立刻闪身入内。
阁内光线依旧柔和,李无心已坐回临窗的紫檀木案几后,手中执着一卷新换的、封面素雅的典籍,头也未抬。阳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那点朱砂痣红得愈发醒目,整个人散发着“闲人勿扰”的疏离气息。
池玥几步走到案几前,未再行礼,而是双手“啪”一声轻轻撑在光滑的案面上,微微俯身,拉近了与李无心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有些逾矩,甚至带着点压迫感。
李无心执卷的手顿住了,终于抬起眼睫,目光平淡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
池玥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阳光下,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
就在那一眨眼的瞬间,眼瞳深处仿佛有岩浆流淌、火焰升腾,寻常的圆形瞳孔骤然收缩、拉长,化作两道妖异竖立的狭长裂缝,色泽是近乎剔透的水红,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芒。案几上的灵茶表面荡开细微涟漪。
她盯着李无心,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地说道:
“师尊,除了我的墨影……”
“还有我啊。”她本来问的就是她身为妖族该如何提升实力啊!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打破了方才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
李无心执卷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手中素雅典籍的边角被捏出褶皱。
他没有立刻说话。
阁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振翅声,以及池玥发间,那根黑玉簪上散发出近乎实质的警告与戒备之意。
墨影的剑意,锁定了案几后的身影。
那双瞳孔离得极近。
近到李无心能数清她睫羽的根数,近到能在那妖异的水红竖瞳中,瞧见自己那个端坐不动、神情寡淡的倒影。不同于他过往捏死的寻常妖兽那种浑浊的兽性,这双眼中流淌着熔金般的碎光,纯粹而高傲,里面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与执拗。
案几上的茶水波纹愈急,发间那枚黑玉簪更是嗡鸣作响,一股森然煞气混杂着护主的焦躁,直逼面门而来。
‘倒是个护食的。’
李无心眉梢微挑,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品出几分久违的鲜活。他指尖轻点案面,那声脆响若洪钟大吕,瞬间在静室中荡开。
“铮——”
无形气浪以此为圆心扩散。那股锁死他的剑意如冰雪遇骄阳,顷刻消融。池玥发间那根震颤不已的黑簪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按住,再动弹不得。而那原本激荡不休的茶水,亦在瞬间平复如镜。
“还有你?”
李无心重复这三个字,语调在舌尖滚过一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他终于舍得放下手中那卷书册,身躯微微后仰,靠上椅背,以一种审视玩物的姿态,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给了他不少“惊喜”的亲传弟子。
“人族修丹田,妖族修内丹。而龙族……”
他视线在那对水红竖瞳上停留,仿佛透过这双眼,看到了千年前那场染红西海的浩劫,“……修的是血肉,是筋骨,是那口吞吐日月的先天真气。”
李无心抬手,广袖拂过案几。那一摞整齐的玉简自动退避,露出一处暗格。随着灵力注入,暗格无声滑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色泽黯淡、表面布满古拙裂纹的灰白石珠。
那珠子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粗糙,若是扔在路边怕是连凡人都懒得弯腰去捡。
可就在暗格开启的刹那,池玥那双竖瞳猛地一缩,连呼吸都乱了半拍。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饥渴,正如野火燎原,烧得她指尖微颤。
“此乃‘蜃龙珠’。”
李无心两指夹起那枚石珠,透过窗棂射入的日光打在上面,竟照不出半分光泽,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那灰白表面吞噬殆尽,“非真龙之珠,这是上古蜃龙陨落前,以一身幻术精华凝练而成。它虽不能助你增长半点灵力,却有一桩妙用。”
他手腕轻送,那石珠划过一道平平无奇的弧线,落入池玥掌心。
“遮掩。”
简单的两个字,点破了池玥如今最大的软肋。
“你那点东西,在金丹期以下或许能唬人,但在一些老怪物眼里,便如暗夜烛火,亮得扎眼。”李无心重新拿起那卷书,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炼化它。有了这东西,除非你主动显露,否则即便是大乘期亲至,也只能看出你是个……天赋异禀的剑修。”
说罢,他眼皮微抬,扫过她发间那根还在装死却仍透着不甘的簪子。
“至于你这一身皮肉筋骨怎么练……”
他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似是在回忆,又似在斟酌,“西荒那地方,虽是死地,却也是当年万龙埋骨之所。那里的煞气与怨念,于旁人是剧毒,于你却是最好的磨刀石。”
“去把那《枯骨生莲》练到第三层。什么时候你能在那万剑离魂冢里,仅凭肉身抗住罡风而不伤分毫……”
李无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凉薄,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时,再来问本座其他关于龙族的事。”
话音落,他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袖袍一挥,周遭空间再次扭曲。这次不再是轻柔的推送,一股霸道至极的斥力,直接将池玥连人带簪“扔”出了藏书阁。
“还有,”那最后一句传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精准地钻入池玥耳中,“下次若再敢这般没规矩地盯着本座看,便罚你去后山洗剑池给全宗门的剑灵搓背。”
?——被赶出来了,但这次手里多了个宝贝。师尊虽然傲娇,给东西倒是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