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
从东京到长野的飞机很小,只有几十个座位。
棠韫和坐在靠窗的位置,棠绛宜在她旁边。这次飞行时间很短。她没有再睡,只是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面是山,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布上的星星。
长野机场很小,比羽田小得多,只有几个登机口。
走出到达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天完全黑了。棠韫和推着行李车,看到濑名暁和诗织站在栏杆外。
濑名暁头发比多伦多时稍长一点,有几缕垂在额前,耳朵上戴着叁个耳钉,在灯光下闪着银光。他靠在栏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他们就抬了抬下巴。
诗织站在他旁边,长发披散着,很安静。看到棠韫和,她微笑,走过来。
“来了?”濑名暁说,口音里带着一点慵懒,“飞机晚点了吗?”
“没有,”棠韫和推着行李车走过去,“很准时。你们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们也刚到。”诗织的声音很轻,“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棠韫和看着濑名暁,“你怎么穿成这样来接机?我还以为你会穿得正式一点。”
“为什么要正式?”濑名暁挑眉,“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再说我平时就这样。”
“也是。”她笑了。
濑名暁走过去,接过两人手里的行李箱:“我车停外面,走吧。”
机场外的空气和上海的湿热完全不一样——干燥、清爽,带着一点山里特有的草木气息。天很黑,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哇——”棠韫和仰头看天,“好多星星。”
诗织也抬头看,濑名暁在前面走:“等明天带你们去山里,那里的星空更漂亮,能看到银河。”
“真的?”棠韫和眼睛亮了。
“骗你干嘛。”濑名暁耸耸肩,“小时候我和诗织经常去那里看星星,还许愿来着。”
“许了什么愿?”
濑名暁笑而不语,诗织在旁边小声说:“他许愿能不用练琴。”
“诶,诗织,你出卖我。”濑名暁假装生气。
“因为你的愿望从来没实现过。”诗织笑着说。
年轻人之间的氛围很轻松。棠韫和走在诗织旁边,不时回头看走在后面的棠绛宜。他比濑名暁高不少,两个人并排走,气场完全不同。濑名暁张扬,棠绛宜内敛。
濑名暁开了辆SUV。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门:“都上来吧,我家大概二十分钟能到。”
诗织坐副驾,棠韫和和棠绛宜坐后座。车发动,驶出停车场,上了山路。
窗外是连绵的山,深深浅浅的绿色层迭着。远处是山,层层迭迭的,最远的山顶还有积雪,白色的,在暮色里显得很梦幻。
“这里好漂亮。”棠韫和趴在车窗上看。
“是吧,”濑名暁也跟着看了一眼,“我小时候觉得这里无聊得要死,现在出去久了反而觉得这里最舒服。”
“你现在还住这里吗?”棠绛宜问。
“不,我在东京住,”濑名暁说,“但每个月都会回来几次,我妈说如果我两个月不回来,她就去东京抓我。”
诗织在旁边笑:“青玉阿姨确实会这么做。”
车里放着音乐,低声的indie folk,Alt-J的Breezeblocks,吉他和人声交织,有种慵懒的质感。
“我家在山脚下,”濑名暁说,“很安静,晚上能听到各种虫叫。你们如果不习惯可以关窗。”
“我喜欢虫叫。”棠韫和说。
“那就好。”濑名暁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对了,过两天有夏日祭典,你们来得正好,可以一起去。”
“夏日祭典是什么?”
“就是传统的日本夏天庆典,”诗织解释,“会有很多小摊位,卖吃的、玩的,晚上还有烟火。大家都会穿浴衣去。”
“听起来很好玩。”棠韫和眼睛亮了,“我没有浴衣怎么办?”
“没关系,我妈肯定会带你去买的,”濑名暁说,“她最喜欢干这种事了。”
两个女孩开心地聊起夏日祭典、浴衣之类的话题。濑名暁在前面开车,偶尔插一两句话。棠绛宜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她们聊。
车上了山路。路很窄,两边是茂密的树林,车灯照在路面上,能看到柏油路的裂纹和路边的野草。山路蜿蜒向上,拐弯的时候能看到远处的灯光,零零星星的,像散落的珍珠。
棠韫和看着窗外,突然问:“长野是不是很冷?”
“现在不冷,”濑名暁摇头,“六月正好,白天有点晒,晚上凉快。”
“那冬天呢?”
“冬天会下很多雪,”诗织说,“整个山都是白的,很漂亮。”
“我好想看。”棠韫和说。
“那冬天再来。”濑名暁说得随意,像在说明天见一样简单。
棠韫和笑了,没接话。她知道冬天她不会来——冬天她在茱莉亚,在纽约,在另一个半球。
棠绛宜在黑暗里找到她的手,握住,十指相扣。她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在昏暗的车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温度。
“快到了,”濑名暁说,“看,那里就是我家。”
他指着前方。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山脚下有一栋房子,灯光温暖,能看到庭院的轮廓。
车停在门口,庭院的灯亮着。
这是一栋传统日式住宅,木质结构,深灰色的瓦片屋顶,门前有小小的庭院。院子里种着紫阳花,开得很盛,淡蓝色、粉色、淡紫色的花球簇拥在绿叶间,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鲤鱼池在庭院一侧,几条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有红白相间的,有纯白的,有金黄色的,偶尔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好漂亮。”棠韫和下车,站在庭院门口,看着那些花。
“你喜欢紫阳花?”诗织问她。
“嗯,颜色很梦幻。”
“青玉阿姨种的,”诗织和她一起看,“她每年都会修剪,说这样花才开得好。”
正说着,屋里的灯亮了,门拉开,濑名隼人和陆青玉走出来。
濑名隼人五十多岁,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四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但那种纹路不显老,反而让他看起来很温和。
陆青玉四十多岁,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穿着米色的棉麻连衣裙,很简单的款式,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优雅。
“韫和,”陆青玉用中文,声音温柔,“比赛时见过你一次,当时人太多没好好说话,这次终于能聊聊了。一路上累了吧?”
棠韫和也笑:“青玉阿姨好,不累,飞机上睡了一会儿。”
陆青玉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是不是在多伦多太辛苦了?练琴练得太狠?”
棠韫和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是那段时间比赛压力大,现在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陆青玉拍拍她的手,“这几天好好玩,就当度假。”
濑名隼人走到棠绛宜面前,打量了他几秒,他的目光很专注。棠绛宜站姿优雅,神态从容。
“暁说你是韫和的哥哥?”濑名隼人问。
棠绛宜用日语打招呼,发音很标准:“是的。初次见面,濑名先生,陆女士,打扰了。这几天要麻烦你们照顾。”
濑名隼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日语说得很好,在哪里学的?”
“跟一位日本朋友学过一段时间,”棠绛宜说,“不过很久没说了,可能有些生疏。”
“一点都不生疏。”濑名隼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兴趣,“请进,别站在外面了。”
进门要脱鞋。玄关很宽敞,一侧摆着鞋柜,上面放着几双拖鞋,都是新的,应该是专门给客人准备的。另一侧是通往内室的走廊,木地板很干净,打着蜡,反射着柔和的光。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老房子特有的声音。
棠韫和脱了鞋,换上拖鞋。拖鞋是棉质的,很软,踩上去很舒服。她注意到棠绛宜也在换鞋,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了这种日式礼仪。
楼下传来钢琴声——很轻,像是有人在练习某个片段,反复弹那几个小节。
“暁爸爸的学生在上课,”陆青玉解释,“大概还有十分钟就结束了。你们先上楼放东西,一会儿下来喝茶。”
她领着他们上楼。楼梯很窄,扶手是深色的木头,摸上去光滑温润,能感觉到岁月打磨的痕迹。
“韫和还有诗织住这间,”陆青玉推开一扇纸门,“绛宜住隔壁。”
房间是榻榻米,靠窗摆着矮桌,墙上挂着一幅字——草书,笔触洒脱,棠韫和认不出写的是什么。两套被褥迭好放在角落,深蓝色的布面,上面压着薰衣草香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棠绛宜的房间在隔壁,稍小一点,但也是榻榻米,有单独的窗,能看到庭院的一角——紫阳花在夜风里摇晃,石灯笼的光打在花瓣上,像梦境一样。
“你们先休息一下,”陆青玉说,“渴了饿了就下来,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等陆青玉下楼,诗织帮棠韫和把行李箱放到角落:“感觉还好吗?会不会不习惯?”
“不会,”棠韫和看着房间,“我很喜欢这里,比酒店舒服多了。”
“那就好。“诗织笑了,“我去洗个脸,你要不要也洗洗?飞机上坐太久了。”
“好。”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很小但很干净,白色的瓷砖,木质的洗手台。
“暁爸妈人很好吧?”诗织说。
“嗯,很温暖。”棠韫和点头,“家里的氛围我很喜欢。”
诗织笑了:“那就好。暁说你要去茱莉亚了,以后就要住美国了吧?”
“应该是。”
“会想家吗?”
棠韫和愣了一下,然后说:“可能会吧。”
她捧了把冷水洗脸,水很凉,让她一下子清醒了。抬头看镜子,脸上还有些倦意,但眼睛亮亮的。
她不确定自己想的家是哪里——松江那栋房子?多伦多那个公寓?还是有棠绛宜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