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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树
      李思跃捏着我的胳膊,憋笑憋得差点肚子抽筋。
      “出租车……哈哈哈……诶呀我的天哪……哈哈哈……我回不去了……”
      见她乐成这样,我配合地抽抽嘴角,僵硬的表情稍得舒缓。然而没持续太久。脱掉色彩缤纷的外套后,我也变得和贺俊一样一身黑,那一瞬我极度后悔没有斥资拥有一件李思跃或冯南身上那样的白毛衣。
      我想开口要回我的红围巾,但贺俊已经吩咐侍者将它挂起,淹没于一众暗沉的大衣。
      “你还好吗?”李思跃停下嬉闹,关切地问道,“你脸色好差……”
      “我没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大概是风吹的,过会儿就好了。”
      美术馆铺设着带磨砂质感的浅青大理石地砖,接缝很浅,与灰色的墙面浑然一体。穹顶灯光主要集中于展品,整体空间不算明亮,冬季的困意在此不断发酵。我倦怠地挪动双腿,心不在焉地步入这个昏沉悬浮的空间,雨靴摩擦出略显湿润的回声。
      蒙德里安热衷于运用竖直或水平的黑线,并为切割出的平面填充红黄蓝叁原色。他的标志性风格受到立体主义的影响,于一战时期成熟,意在破除体积感,呈现宇宙的大道至简。
      这份对秩序的敬仰,和对真理的渴望,带领着艺术家以及同时代的众人熬过了浑噩的战争。然而时过境迁,如今我穿梭在四面黑栅、色彩单一的长廊内,只感到牢狱般的禁锢。
      “你不太喜欢他,对么?”贺俊俯身耳语,“的确,对比康定斯基,这些对你来说太教条了。”
      “你一定要这么讲话么?”我蹙眉盯着《红、黄、蓝的构图》右下角快被挤出帆布的极小明黄色块,“‘教条’是什么……是‘无聊’的意思么?”
      “嗯,‘无聊’。”他低沉地笑了笑,“你形容得更贴切……跟我来,这个会让你提起点兴趣。”
      贺俊说着,牵起我朝展厅深处走去。指尖相碰的那一刻,我意识到在这恒温的美术馆里,我和他的体温正悄然趋于一致。
      “夏梦!”
      身体突然受到另一股力拉扯。我转头,发现了冯南。
      “那边那副很有意思诶!”冯南的眼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兴奋,“快来快来,我带你去看!”
      他的掌心很暖,微微出汗,被他捂着像是陷进晒足日光的土壤。受到那份欢快的感染,我不由得生出些期待,躯干朝他倾靠几分。
      这时,贺俊骤然施力,我的指尖顿时传来阻胀感。
      “夏梦,别让我说第二遍。”
      松弛转瞬即逝。我斟酌着将左手往外抽,哪晓得冯南竟也突然攥紧,死活不撒开。
      “别听他的,夏梦。”冯南目光灼灼,“有我在,你不用怕他。”
      我登时莫名烦躁,抬起两边的手一阵猛甩!那场面荒唐至极,四条胳膊连着叁个人,跟索吊桥一样结实。
      咔嚓。李思跃偷偷地记录下这张世纪名画。
      “你俩干脆撕了我吧。”左右为难的我气得想笑,“来,冯南,‘夏’给你;贺俊,‘梦’你拿去。”
      话里的尖酸到底起了些作用,南辕北辙的俩男人同时放开,没把我现场分尸。休战的代价是接下来大伙儿一起行动:一坨人挤在一幅画面前,像抱团取暖的鸽子一样嘀咕。
      “哦,这幅没有黑框框呢。”李思跃对着《百老汇爵士乐》点评道,“这是啥?8bit游戏?电路板?呃,市政交通俯视图……看不懂,但我觉得蛮生动的。”
      “何止生动!简直是热闹!”冯南眉飞色舞地补充,“你们看,这些埋在黄条里的小方块是左手的配奏,这些大块儿的矩形是右手的音符——这幅画就是张蓝调琴谱!”
      他越说越大声,我和李思跃赶紧挥手示意他压低音量。
      “总之,这幅我看懂了。”冯南得意地朝贺俊昂了昂下巴。
      “……哇哦,真厉害。”我用表扬引开他的注意力,防止他做些更挑衅的举动,“没想到你不止会弹古典。”
      “我妈说弹肖邦才能追到女孩儿,但我其实更喜欢爵士。”冯南卖弄地说道,“你要是喜欢真正的音乐……来我家呗,我即兴演奏给你听……”
      不知何时飘到身后来的贺俊忽地伸手捂住我的耳朵,拉远了我和冯南的距离。
      “真正的音乐可不会出身下贱。”贺俊冷声讥讽道。
      战争一触即发。情急之下,李思跃迅速扑过来拉住冯南,我回头猛地抱着贺俊推远几步,齐心协力阻止了这场美术馆流血事件。
      “你这家伙又有多高贵呢?”冯南愤怒地低吼道,“不就是仗着你老子有权有势!骨子里有多烂我还不知道么!”
      “呵,算你够清醒,知道自己没权没势。”贺俊嗤笑一声,“劝你管好那些肮脏的娱乐,别来污染我的艺术。要是连人话都听不懂,那就趁早给我滚出去。”
      剑拔弩张之际,贺俊不容商量地扣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冯南面红耳赤地冲上来,却被随小胡子馆长一同前来的安保捉起衣襟,骂骂咧咧地越拖越远。李思跃惊恐地与遭遇绑架的我对视一眼,踯躅片刻,撒腿奔向出口。
      ————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不可置信地大喊道。玻璃廊道内空无一人,只有我洪亮的质问嗡嗡回荡。
      “你是真的疯了吧?!”
      灰白的光线中,贺俊背对着我,肩膀罕见地激烈起伏,五指依旧像钳子般紧箍。
      “放手!……放手啊!!我要报警了!”
      我慌乱地挣扎起来,张嘴就要朝他的手背上啃。
      “夏梦。”他沙哑地开口,音调支离破碎,“你真伤透了我的心。”
      我愣愣地收住了牙齿。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我说,你伤了我的心。”贺俊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我重复了一遍。紧皱的眉头像是冰封面具生出一簇裂纹,埋在阴影中的漆黑双眸此刻蒙上一层水光,亮得我心惊担颤。
      “呃……你不会要……”
      他的嘴压成一条线,神情阴郁幽怨,脸上倏然淌落透明的瀑布。
      “你、你怎么就哭了……你至于么……诶!你干什么!……”
      黑衣相融,我手足无措地任他抱着,茫然地感受肩膀传来的微弱震动。
      该推开他么?该什么时候推开?又该怎么推开?
      “夏梦……为什么?”他圈住我的腰,沉闷的声音顺着我的颈窝往上爬,“为什么不来德国?”
      “我……等等……你到底是为什么才——”
      “你知道么?你的狠心拒绝,我至今都不敢告诉白雪。”贺俊将我勒紧了些,“真不敢想象她知道之后会有多难过……一定会比我现在还要糟糕百倍吧……毕竟先天心脏病害她从来都不擅长消化情绪。”
      “你干嘛突然提这个……”
      “因为她可是一直都在盼着你啊,盼着你在杜塞的成长和蜕变,盼着和你在莱茵河畔……夏梦,她那么爱你,你呢?她也是你最爱的人,不是么?难道你不爱她了么夏梦?”
      可怕的记忆掐紧喉咙,鼻腔源源涌起酸涩,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哆嗦。
      “我……但我有我的人生……”
      贺俊松了手,捧起我的脸无奈地笑了笑。
      “是啊,你的人生……你说得对,她怎么能逼你放弃那份平凡呢?那可是你的选择,无论她做出何等牺牲,都不该指望你能为她放弃……她就是太天真了,想把最好的都给你,愚蠢到连性命都能交付……”
      “怎么会……我没有要她……我只想她能好好的……”
      “医生说,刚换的心脏会格外脆弱。本来她就得每天吃药忍受排异反应,现在又要面对这个噩耗……真可怜啊,到时候又要流多少眼泪,遭受多少心悸……”
      “我、我……”我的视线逐渐模糊,“别别……你先别告诉她……”
      “你要让我欺骗她么,夏梦?”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怎么同她解释……”
      “你还需要多久呢,夏梦?她每天都在期待,越是往后,揭开真相时,伤口只会撕得更大……长痛不如短痛,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不得不尽早告诉她……”
      “别别!”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求你……”
      贺俊安静地用拇指摩挲起我湿漉漉的脸。
      “夏梦,我们是好朋友,不是么?”良久后,他苦涩地弯弯嘴角,“我们叁个应该一起获得幸福,不对么?还是说就算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也根本没把我当朋友,更不在意白雪的幸福?”
      我混乱地望着他,止不住的咸泪刺得我的面颊发疼。
      “……那我该……怎么办……”
      贺俊浅浅露出一抹微笑,将他的手帕递了过来。
      “先擦擦泪吧。”他安抚道,“不用急着告诉我答案。”
      很奇怪,他的面庞洁净如初,连泪痕都没有留下。
      贺俊带着泪眼婆娑的我走向《傍晚:红树》。这是一幅蒙德里安的早期作品,内容正如标题所述:昏蓝的天幕下,生长着一颗枣红色的树,枯枝延伸,树梢焦黑。
      我麻木地注视着那幅画,胃里酸液翻涌,从内向外腐蚀着我的躯壳。
      ——那哪是一棵树。
      分明是个被剥了皮的人,血淋淋的脏器外翻,摆成树的形状。